晨雾还没褪尽时,蒙阴的山坳里已飘起淡淡的甜香。我站在桃林高处往下看,那些碗口粗的桃树像被施了魔法,枝桠间坠满的果子把枝条压成了弧线,青的绿的红的,在薄雾里若隐若现,倒像是谁把天上的星子摘下来,一半埋进叶间,一半浸在露水里。
果农老陈正蹲在树下行间,手指轻轻抚过桃果上的绒毛。"这东西金贵着呢," 他抬头冲我笑,掌心的老茧蹭过果皮,竟没蹭掉半点绒毛,"晨露没干不能摘,太阳太烈不能摘,就得等这雾散到八成,果面泛着光,才是最好的时候。" 他摘下一个拳头大的 "仓方早生",果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红晕,递过来时,指尖还沾着草叶的露水。
咬下去的瞬间,脆响惊飞了枝桠间的山雀。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,甜里带着点微酸,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嚼进了嘴里。老陈说这是山地的功劳,蒙阴的土是沙壤土,下雨时水渗得快,天旱时又能锁住潮气,再加上昼夜那十来度的温差,糖分就这么一点点憋在了果肉里。他指着远处的梯田,那些沿着山势盘绕的田垄,是祖辈传下来的 "聚宝盆",八十年代还是种玉米都嫌贫瘠的坡地,如今全变成了桃林,连石头缝里都钻出了桃树的根须。
走在桃园深处,总能撞见不同的惊喜。这边的 "黄金蜜" 刚褪去青涩,那边的 "映霜红" 已挂上了果袋;低处的 "春雪" 刚摘完最后一批,高处的 "秋彤" 正攒着劲儿长。二十六个节气里,竟有半年都能在蒙阴尝到新鲜蜜桃,二百二十六个品种像在赶一场漫长的集市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最妙的是 "冬雪蜜",霜降过后还挂在枝头,果皮冻得发皱,果肉却甜得发黏,咬开时能看见细密的糖晶,像是把秋天的霜气都酿成了蜜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山脚下的交易市场已热闹起来。三轮摩托突突地往过赶,筐子里的蜜桃码得整整齐齐,红的堆成小山,黄的铺成金子,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甜。穿蓝布褂的妇人用草绳捆着桃筐,戴草帽的商贩蹲在磅秤旁记账,冷链车的压缩机嗡嗡作响,刚摘下的蜜桃裹着冰袋,几个小时后就要钻进上海的超市冷柜,或是摆进杭州的水果摊。
"你看那车," 老陈指着辆印着江浙牌照的货车,"昨天还在苏州卖桃,今天一早就来拉新货。" 他说这话时,眼角的皱纹里都淌着笑意。蒙阴人把日子过成了桃的形状,春时疏花,夏时套袋,秋时采摘,冬时剪枝,一年的光阴都绕着桃树转。八十户人家有八十户靠桃过活,连孩子们都知道,哪片坡的桃更甜,哪棵树的果更大。
暮色漫上山头时,我坐在老陈家的石阶上,看他用竹筛晾晒桃胶。那些琥珀色的胶质在夕阳里泛着光,像把蜜桃树的心事都凝结成了晶。远处的桃林渐渐模糊,只剩下风穿过枝桠的声音,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,竟也带着点甜意。
原来这蒙阴的甜,从来不止在桃肉里。它在晨露里,在老茧里,在冷链车的引擎声里,在每一个被蜜桃浸润的日子里。当秋风吹过沂蒙山脉,那些挂在枝头的 "冬雪蜜" 还在慢慢积攒糖分,等着给这漫长的甜蜜,再添上最后一笔浓墨重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