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雾如纱时,蒙阴的山坳里已浮动着清甜的气息。站在桃林高处眺望,那些扎根于丘陵的桃树,像无数把撑开的绿伞,枝头坠满的果实青红相间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这漫山遍野的桃林,不仅是如今蒙阴的致富密码,更是一段跨越数百年的种植史的延续。
果农老陈的指尖抚过桃果上细密的绒毛,他掌心的老茧与果皮的柔嫩形成奇妙的呼应。“俺们这种桃,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 他指着桃林深处一块嵌在石头里的老碑,碑上模糊的字迹记载着明清时期当地种植桃树的往事。据说那时,逃难的百姓在沂蒙山区落脚,见这里的山地虽贫瘠,却适合桃树生长,便随手种下桃核,没想到竟在石缝间长出了希望。如今,那些老桃树虽已枯朽,但它们的根脉早已融入这片土地,滋养着新一代的桃林。
老陈摘下一个 “仓方早生”,果皮薄如蝉翼,透过阳光能看见内里的红晕。咬下一口,脆嫩的果肉在齿间碎裂,汁水顺着喉咙流淌,甜中带着一丝微酸,那是时光沉淀的味道。他说,蒙阴的沙质土壤是蜜桃的天然粮仓,雨水能快速渗透,干旱时又能锁住潮气,再加上昼夜十来度的温差,让糖分在果肉里悄悄积攒。祖辈传下的 “起垄栽培” 技法,在斜坡上垒起月牙状的田埂,既防山洪又能让根系深扎岩层,吸收更多矿物质。正是这自然的馈赠与祖辈的智慧,让蒙阴蜜桃有了独特的风骨。
行走在桃林深处,仿佛穿梭在一部活的蜜桃品种图鉴。从四月的 “春雪” 到十月的 “冬雪蜜”,226 个品种接力完成半年的甜蜜长跑。“春雪” 带着初春的娇羞,果皮泛着淡淡的粉红;“黄金蜜” 通体金黄,咬开时能看见蜂蜜般的流心;“映霜红” 经秋霜打过,果肉里凝结着细密的糖晶。这些品种的培育,凝结着蒙阴人数代人的心血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果农们背着干粮四处寻访,带回优良的桃种,在自家的小院里试种、改良,才有了如今这般丰富的品种。
日头渐高,山脚下的交易市场热闹起来。三轮摩托突突地驶来,筐子里的蜜桃码得整整齐齐,红的似火,黄的如金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。穿蓝布褂的妇人用草绳捆着桃筐,戴草帽的商贩蹲在磅秤旁记账,冷链车的压缩机嗡嗡作响,刚摘下的蜜桃裹着冰袋,几个小时后就要奔赴江浙沪的超市、水果摊。
老陈指着一辆印着江浙牌照的货车,“昨天还在苏州卖桃,今天一早就来拉新货。” 他的语气中满是自豪。蒙阴的蜜桃交易市场有 300 多个,每天数百万斤的蜜桃从这里运往全国各地,在江浙沪的果品市场里,占据了桃子品类的 50% 以上。这背后,是蒙阴人对品质的坚守。他们深知,每一个蜜桃都承载着蒙阴的声誉,从采摘到运输,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懈怠。
暮色降临,我坐在老陈家的石阶上,看他用竹筛晾晒桃胶。那些琥珀色的胶质在夕阳下泛着光,像一颗颗凝固的蜜糖。远处的桃林渐渐模糊,只剩下风穿过枝桠的声音,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,也带着一丝甜意。
老陈说,在蒙阴,30% 以上的人都靠蜜桃生活。他们把对土地的热爱,都倾注在蜜桃种植上。春天疏花,夏天套袋,秋天采摘,冬天剪枝,一年的光阴都围绕着桃树流转。在这片曾被战火洗礼的土地上,蒙阴人用蜜桃编织了新的生活。那些曾经的战场,如今变成了花果山,蜜桃的香甜取代了硝烟的味道,成为蒙阴新的符号。
蒙阴蜜桃,不仅是一种水果,更是蒙阴人生活的缩影,是时光浸润的甜蜜传承。它从明清时期的零星种植,到如今 71 万亩的规模,从单一品种到 226 个品种,从山间野果到走向全国的名品,每一步都凝聚着蒙阴人的汗水与智慧。当你品尝着蒙阴蜜桃时,尝到的不仅是果肉的甘甜,更是一段厚重的历史,一种坚韧的精神。